泠依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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殊曲

给长阳太太画的图配的文


殊曲

 

卯时未到,蓝忘机从睡梦中惊醒。

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,才发现那里早就被冷汗浸湿,几缕发丝凌乱地贴着额角。

再望向窗外,月分明已经落下,却还不见晨曦。黑暗的天空不知从哪儿寻来了几不可察的一线光源,还没来得及彻底映亮几片云彩,只描摹出一方半明半昧的诡异轮廓。

蓝忘机望着窗外出神,怔怔地想:这是第几次梦到他了呢?

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,他的面容却还在脑海里清晰可见。明明人们都说,梦境是模糊的,最多也不过见一个不甚完整的影子,可为何自己却总能在梦里见着清晰完整的他——便是连举手抬眉间晃动了几根发丝都瞧得清清楚楚?

偏偏这梦境还不顺着自己的心意来,偶然能瞥见几次年少的无忧面庞那便已是莫大的恩赐,平日里即使踏进了梦里,看到的也都是无边的一片血色。

有时候,那人捂着腹部穿肠破肚的伤口,却还是定定站着,眉眼弯弯地笑着和他打招呼道:“含光君。”

有时候,又见到那人站在满地的尸山血海中,那些原本为他驱使的鬼怪此时却疯了一般向他扑过去,扯坏了他的衣衫,撕咬着他的血肉。蓝忘机感觉到梦里的自己心急如焚,一颗心几乎就要破胸而出,脚下却是半点动弹不得,双手也重如千钧。他大喊着:“魏婴!魏婴!”那人就像是终于发现了他,极慢地转过头来,一双浴血的眸子却是少年般清澈无辜,轻轻开口却又恍若雷霆:“蓝湛,你为什么不救我?”

蓝忘机还在兀自焦急,画面又瞬移一变。眼前依然是一片血红,却不是刚才的尸山血海了,只是到处都散发着诡异的红光,让人不禁想起传说中的修罗地狱。

那人提着一盏红色纸灯,灯上绘着狰狞的鬼面,一步一步缓缓走过来。蓝忘机一句庆幸的话还未来得及出口,就见提着灯的他周身也俱是诡异红光,面庞苍白没有一丝血色,便是在光芒映照之下愈发可怖。身后像有水流声,时而湍急时而轻缓,有风吹过,飞扬漫天的,似是数不清的彼岸花瓣。

蓝忘机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能一双眸子锁在他身上。

他看见蓝忘机也不甚意外,提着灯的手不自觉动了动,脸上神情依然是从前那副万鬼皆为我所用地肆意张扬,唇边勾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,开口问道:“含光君,就是连我死了,你也不放过我吗?”

“不,不是——!”

然后,蓝忘机就醒了,满身冷汗。

他如同一个上了发条的偶人,机械一般起身,穿衣,下床,洗漱,拿过床头那条端端整整,纤尘不染的抹额,一丝不苟地系在了脑后。

他的手无意识一般摩挲了一下抹额的带尾,然后转身走出了静室。

天色尚早,弟子们都还在贪恋卯时前最后的光阴,云深的院落里静悄悄的。

蓝忘机缓缓走至山门前,却有些意外地看到了蓝曦臣。

他点头致礼:“兄长。”

蓝曦臣转头看到他,也像是有些惊讶,道:“今日要动身往北,便起的早些了,怎么忘机你也如此?是有什么事吗?”

蓝忘机颔首:“去夷陵。”

蓝曦臣微微一愣,脸上的笑容里似有无奈:“是了,又到了这个时候了。”略微停顿,又问,“忘机,今年是第几年了?”

蓝忘机道:“第七年。”

蓝曦臣摇头:“都已过去七年了。当年你带回来的孩子也成了个半大少年,你却还是放不下他。”

蓝忘机低头,沉默不语。

蓝曦臣见状,也没再说什么,侧身让了开去。

蓝忘机再行一礼,方才走出山门。只听身后又隐隐传来蓝曦臣的叹息。

这些年,很多地方都变了。哪里的家族没落了,哪里的仙府新修了,便是兰陵金氏的那座瞭望台,也要在今年动工了。

乱葬岗这片旮旯之地,却好像真的彻底与世隔绝了,当年什么样子,现在还是什么样子。除了多年的风吹雨打让本就不甚结实的断垣残壁风化得更严重些,就是连那扇烧焦了半面的木门,也还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里。

蓝忘机看着那片经历了战火洗礼风雨冲刷,愈发残破不堪的屋瓦,忽然就想到云深不知处也是有这么一段经历的。

那时大火刚歇,年少的他拖着一身重伤,站在大半都已化作焦土的院落里,怔怔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。迟来的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下,浇熄了几处苟延残喘的火星,便邀功一样跳动在他的眼睫上。

明明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,现在看来却恍若昨日。

蓝忘机想,云深不知处原模原样地重建了,甚至比先前还要美上几分。而这里,大概只能永远这样无人问津下去,默默地在历史长河里化作一抔尘土。

他找到了往年的那棵大树,像之前有过的许多次那样,一掀衣袍下摆,端坐在了不甚干净的地上。

翻出琴来架在膝上,眉眼低垂,指尖轻动,便是一曲再熟悉不过的《问灵》。他弹了这么多遍,弹了这么多年,以至于这片山头都记住了他的琴声。自第一个音符跳动而出,周围就是连风声也消寂了下去,魆黑树林像是张开无形双臂,将琳琅琴音揽至怀抱里。

君在否?

在何方?

可归乎?

泠泠琴音飘荡响彻在空中,动听如同天籁,又仿佛有丝丝缕缕连绵不断的哀怨,不是深闺女子掩面低泣的嘤嘤泪语,却是七尺男儿心尖最柔软那处安放着的,只可念不可说的思绪。

天地间只有他的琴声——却也真的只有他的琴声,每一个音节俱是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,连一个不属于他的颤音都没有,自是也知无人应答。

一曲问灵弹罢,蓝忘机收了手。

若换做往年,他定是要不停不歇地弹上一整天的,今年却不知是不是受那些诡异梦境影响,心头有个声音隐约提醒他:弹多少,他也是听不到的。

是啊,问灵这等仙曲,又是经由蓝忘机之手,在忘机名琴上弹奏出来的,哪会有什么一曲不行,要再弹一遍的说法——无人应答,那就是没有人会回答了。执拗地弹奏上一遍又一遍,当真只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
蓝忘机坐在树下,琴还放在膝上,目光却已经飘到了不知多远的地方,像是追随着天边的流云而去了。

他这一坐,便坐到了晦日西沉,明月东升。

夜晚的乱葬岗,就算是如今也阴沉诡异得骇人——实在难以想象当初那人被扔进来时,是怎样一番群魔乱舞的景象。

蓝忘机扣在琴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。

月色惨白,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影缝隙洒落在这片山头之上,更是说不出的凄清冷寂。周围不知是有什么萤火鬼魅,若隐若现的蓝色光芒闪烁在夜色里,似幻似真。

而他自己一身端正白衣,却是在这样妖异的夜色里也凛然显出几分压倒性的正气,就如他一贯的雅正端方,嫉恶如仇——

蓝忘机忽然就有些生气。

自己和那人的距离,就算是现在,都还那么遥远——不仅仅是生与死的距离。

他皱着眉去看膝上的琴。

一尘不染的琴也如主人一般,不论是琴身还是琴弦,全身上下都是一派不容亵渎的雅静,冰冷又无情。

他突然伸手,弹出了一个音节。

忘机琴震颤着,竟是像在拒绝他的主人。

指尖微动,又是一串连绵不断的音符。不是问灵的调子,也不是他弹惯了的每一首清雅的琴曲。若是蓝曦臣在场,定是要惊讶得睁大了眼睛问他:“忘机,你这是何意?”

跳动的琴音编织出了一首张狂又诡异的曲调,全然没有半点清冷之意,要不是这磅礴琴声里尚有未曾消失的几分浩然之气,恐怕就真要叫人以为含光君这是走火入魔了。

蓝忘机眉头紧锁,凝着严肃的目光弹奏着这一支与他性格作风迥然相异的曲调。似将满腹难以言说的情绪全都付诸在一曲之中,震颤的琴弦是他跳动的心脏,诡异的琴音是他心头深处的魔障,一双手违了礼教,背了规则,却还在疯狂地拨动着琴弦,不愿罢休。

世人眼里,他是雅正端方,一尘不染的含光君,他自己却知,他的心早就随着那人堕入了无间地狱。

情之一字,作何解?

只因他还是姑苏的蓝忘机,还是世人敬仰的含光君,多年来视若神明的家规礼教早在他心头树立起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,要他把那些叫嚣着的心魔全都关在里头,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浮上水面,饮鸩止渴一般聊做慰藉。

只是,在这片乱葬岗上,他不愿再做那个含光君了。

生前未曾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已经成了此生最大的憾事,那为何到了现在还要在他面前苦苦压抑自己的情绪呢?

便是琴音更加激烈,惶惶如拨动着脑海最深处那根弦。

他终于和身边诡异的蓝光黑影融为了一体,让头顶恒古不变的无情明月把他整个人都映照得惨白妖异。

他弹着琴,心里不禁想道,若是能永远这样下去,是不是也能算作一种解脱呢。

只是恍惚之间,那人的笑脸又在心头浮现。眉眼弯弯,唇角上扬,最是年少那般轻佻又无忧的笑意,开口便喊他:“蓝湛,蓝湛。”

……

不知何时起风了。被刮动的树叶飒飒作响,有几片拽不住枝干就被风卷着落了下来,飘在他肩头一片,飘在他手背一片,最后一片,堪堪落在还在震颤的琴弦上。

那琴音,竟是渐渐如同隐进了风声中去,飘散出最后几个音符,便再不可寻。

树下的人手还抚在琴上,整个人静得如同一座雕像佛陀,白玉般的面庞上只有一片无悲无喜的平静。

夜色无边。

 

等到他忽然动了动,再次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,却见熹微晨光已经隐隐从云层后头露出来,温暖的赤橙色染透了周围的大片云朵。

又是一个旭日东升的清晨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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